本帖最后由 littleflyfly 于 2012-8-16 12:35 编辑
这篇文章写了有一阵子了。当初写的初衷在于抛砖引玉,希望能找到六博的玩法(网上有个人自创的,我觉得不太符合历史上关于六博的记载)。{:soso5435973384455778650_1:}个人水平有限,写得不好请大家多多担待。{:soso11097830390387587484_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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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桌游种类繁多的今日,我们仍然无法破解数千年前在我国古代流行过的那款名为“六博”的游戏。 《资治通鉴》中记载了一场由六博引发的国家级血案:“初,孝文时,吴太子入见,得侍皇太子饮、博。吴太子博争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吴太子,杀之。”这说的是汉孝文帝时,吴国(当时的汉诸侯国)太子入宫陪汉太子刘启喝酒玩六博棋。结果在玩的过程中,吴国太子与刘启争道,结果刘启拿起棋盘就拍死了吴国太子。这个历史事件后来成了西汉七国之乱的开端。 六博在战国的流行情况,在《史记·苏秦列传》中便有记载:“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狗,六博蹋鞠者。”流行程度更甚于今日的三国杀。 《史记·滑稽列传》中则记载了齐国著名辩士淳于髡对六博流行状况的形容:“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其一边饮酒一边热热闹闹地玩六博、投壶,勾肩搭背放浪形骸以致耳环发簪都掉了一地的景象,不逊于今日的酒局。 而据史学界研究的结果表明,六博的出现,最晚不会晚于商代。《史记·殷本纪》中有记载:“帝武乙无道,为偶人,谓之天神。与之博,令人为行。天神不胜,乃僇辱之。”这位商代昏君武乙自己做了个假人,称它为天神,让下人操控这假人跟他玩六博。结果这天神输了,他就侮辱这个天神。顺带一提,后来这位仁兄就被天雷劈死了。 然而这样一款古老得得追溯到神话时代,又曾经全民流行的游戏,在东汉之后却渐渐式微,隋唐以后玩法终于失传。如今只有出土的博具和零星的记载,留给我们无尽的猜测。 一套完整的博具包含了棋盘、棋子和箸。出土的六博棋盘大同小异,呈方形(多为正方形),四角皆有一个小正方形,四条边的中点上有个L字形,棋盘中央有个中等大小的正方形,中央正方形外围边中点处有四个T字形,中央正方形与四角正方形之间往往有连线或圆圈,有时也会用花朵或其它图案代替。如下图:

出土的六博棋子一般是游戏双方各一套六个,一共十二个,以颜色或形状稍异作区分。出土的六博棋子大多是长方体状。而出土的箸则是六条细竹签,截面呈月牙状,中空处填有金属粉或铜丝。 具备棋盘、棋子和箸的话就可以玩六博了,但是豪华版的六博还会包括用来随时削棋的小刀、垫博的席子、计算得分的算筹等等配件,像下面这副马王堆出土的汉代六博博具,就堪称豪华版中的战斗机:


六博的玩法在人民群众的智慧引领下有多种变体,像上图这副豪华版六博,就出现了十八面的骰子。 让我们回到最简单的六博玩法上来。上面说过,有棋盘、棋子和箸就可以玩六博了,棋子自然是用来在棋盘上行棋的,那么箸是做什么用的呢?在众多描绘六博的画和雕塑中,我们可以看到箸是作为六根棍子出现在棋盘旁边的,比如这对东汉陶俑:

新津崖墓石函石刻上的非常奔放的仙人六博图:

再根据相关的文字记载,我们知道,这六根棍子是用来扔的。比如曹植的《仙人篇》中说“仙人投六箸,对博太山隅”,班固在《弈旨》中说“夫博悬于投”,韩愈在《送灵诗》说“六博在一掷”,可见,这六根棍子在骰子出现以前起的正是骰子的作用。所以它们的截面呈月牙状,以呈现正反两面提供读数。 六根棍子扔出去,既可以算作2的6次方次结果,也可以只算16六个数字。到底是哪种呢?首先我们根据出土文物可知,这六根棍子是一模一样的,并无可以标示顺序的标记。那六根棍子是一次掷出还是分次掷出呢?在彭山发现的石刻六博图中我们可以看得最清楚:

图左的人手里攥着成捆的箸正准备掷出,足以证明是一次掷出,读数仅为16六个数字而已。 现在我们知道,六博是用六根箸掷出16六个数字,然后根据数字来行棋的。接下来我们要探究的是行棋方法。从棋子本身的设计入手,因为出土的棋子全是长方体而并无正方体,可见棋子做成不完全对称的形状是跟游戏规则有关。《列子·说符》中晋人张湛引用了一段《古博经》说“二人互掷彩行棋,棋行到处即竖之,名为‘骁棋’”,证明棋子可横放竖放,以表示两种状态,与出土的棋子形状是完全吻合的。 而关于枭棋(即骁棋)的记述,《韩非子》中说“博者贵枭,胜者必杀枭”,《史记·魏世家》中说“博之所以贵枭者,便则食,不便则止矣”,《战国策·魏策》中说“夫枭之所能为者,以散棋佐之,夫一枭不敌五散也明矣”,可知枭棋是一般散棋的超级赛亚人状态,能力强于散棋,可以吃某种东西(可能是散棋,也有可能是“小博”玩法中的鱼),但如果没有己方散棋的配合,又有可能不敌对方的五枚散棋。 那么散棋是如何成为枭棋的呢?前面所说的《古博经》引文中所述的“棋行到处即竖之”,是“小博”的玩法;而“大博”玩法,见载与于《楚辞·招魂》:“蓖蔽象棋,有六簿些;分曹并进,遒相迫些;成枭而牟,呼五白些。”其中象棋指的是象牙做的六博棋子,后世的象棋此时还没发明;“六簿”即是六博;分组行棋、互相逼迫是六博的玩法,而一旦有散棋成了枭棋,则会高兴得学牛牟牟叫,所以在掷箸的时候会大喊“五白”。这段记录证明了“大博”的玩法中,掷出“五白”正是散棋成为枭棋的条件。 有当今学者认为“五白”顾名思义,应为五个白面朝上,理由是《周易》中说“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以九、五为尊。而到了六,反而物极必反,“上九,亢龙有悔。”由于卜、赌同源,而且六博棋盘经出土实物证明可用于占卜,其布局又与古代日晷大有关联,这种联系《周易》的猜测也不无道理。 既然散棋成为枭棋是以“五白”为条件的,证明开局时双方应该各有六枚散棋。那么《战国策·魏策》中唐且所说的“一枭不敌五散”就很值得推敲了。为何不是一枭不敌六散呢?很明显,六散是不敌一枭的,证明拥有枭棋是胜利条件之一,或者是达成胜利条件的前提。 现在我们知道六博是根据掷箸行棋的,而且掷出5可以让散棋成为枭棋,枭棋强于散棋且为胜利的必要条件,然而最大的问题没解决——棋子是怎么在棋盘上走的? 《古博经》里记载“小博”的玩法说游戏的设置是“每人六棋,局分十二道,中间横一空间为水,放鱼两枚”。可见这十二个“道”与“水”一样,都属于游戏行棋规则的一部分。而这十二个道,就是指棋盘上大正方形边上的8个L字形和小正方形边上的4个T字形,每个都被称为一个“曲道”。《史记·刺客列传》中记载“荆轲游于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争道,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去,遂不复会”,《魏略》中记载“杜畿与卫固博而争道”,还有我们开头所说的吴太子被刘启一棋盘拍死的血案起因也是因为他“争道不恭”,可见行棋中会出现双方争这些道的情况。还有一个潜在的意思是,这十二个道是用于行棋的。 湖北荆州纪城一号楚墓出土的六博棋盘或许能给我们一点暗示:

这个棋盘属于比较古老的样式,但其为六博棋盘的变种是无疑的。我们所见的六博棋盘上的曲道大多是阴刻、朱漆或镶嵌,并不能说明棋子的位置。而这个阳刻棋盘就告诉我们,长方体的棋子是不能摆在曲道的线上的,因为会站不稳。 下面这张流传网上甚广的大都会博物馆藏的东汉六博陶俑的图片,棋子不知是工作人员后来摆上去的,还是出土就是这格局的,但是从上述看来,摆放的位置还是合理的:

在出土的博局棋盘中,几乎所有棋盘都比较对称,特别是大正方形边上那八个L字形,大小基本相当,让人很难分辨它们作为“道”是否会有不同用途。但是这个湖北云梦睡虎地13号墓出土的六博棋盘是个例外:

这个棋盘上清晰可见四个角落的L字形是远远大于位于边线中间的L字形的,而中央正方形外的四个T字形又略小于L字形。这后一点不同于前一点,在许多出土六博棋盘上都有体现,而且在上面的博物馆陶俑图中,目测T字形的每边刚好能容纳一个棋子,而四个角落上的L字形可容纳2至3个棋子,是否T字形的曲道便是只能容纳一个棋子的呢?考虑到文献记载中提及的“争道”的情况,是否较窄的道可争,较宽的道不需争或能容纳多个棋子呢?这都有待商榷。 六博博具的出土文物及六博玩法的历史记载能给我们的提示就这么多了。对六博棋的具体行法,我们还不能有结论。或许,我们可以再试着求助于六博的起源——作为占卜用具的六博,它的使用方式又是怎样的呢? 以往我们一直不知道失传的利用六博棋盘占卜的博局占是怎样操作的,但是尹湾汉墓出土的《博局图》与《博局占》为我们揭开了谜底。

上文虽然一直用L字形正方形等称呼博局棋盘上的图案,但其实这些图案是有名字的。四个角落的L字形的两条边分别叫“高”和“长”,其与中央正方形的连线(有些是用圆圈或其它图案表示)叫“诎”,中央正方形的边叫“廉”,边的正中点叫“方”,T字形的竖线叫“楬”,横线叫“道”,外边中间的L字形的横线叫“张”,竖线叫“曲”。而《博局图》中在这九种点线上标示了天干地支如下:

对比此图与《西京杂记》中所载的西汉六博高手许博昌所作的六博儿歌,便知许博昌所作的儿歌有误传,其原文应为:“张道揭畔方,方畔揭道张;张究屈玄高,高玄屈究张。”其中“畔”即是“廉”,“揭”即是“楬”,“究”即是“曲”,“屈”即是“诎”,“玄”即是“长”。这儿歌是否与六博棋的行棋顺序有关?诸君尽可猜测。 既然现在我们搞清楚了博局棋盘上点线的名称,那么东汉的王逸对《楚辞》中“成枭而牟,呼五白些”的注解或许也能让我们对六博棋子的行法得窥一二:“五白,博齿也。言己棋已枭,当成牟胜,射张食棋,下逃于屈,故呼五白,以助投也。”王逸对五白的注解是符合我们上文的猜测的。而他所描述的枭棋可以“射‘张’食棋,下逃于‘屈’”,又是怎样的走法呢?大家可以尽情想象。射是个动词,是否表示可以从某个位置跳到“张”内侧吃掉别人的棋?“屈”即是“诎”在很多棋盘上它是个圆圈或花纹,是不是逃到这个圆圈上就安全了别人不可以吃这个棋呢?这两个走法是否站起于同一个位置呢?从他的描述上看,这“射张食棋,下兆于屈”的走法似乎是枭棋的专利,结合《古博经》中“小博”玩法的“成枭”方法“棋行到处即竖之”,是否散棋走到某个位置以后成了枭棋,然后这个位置又正好可以方便地“射张食棋,下逃于屈”呢?而古书所载的“争道”故事,其中的“道”是否特指这T字形的道呢?此道是否与枭棋相关,以致博者争之呢? 笔者见识浅薄,对这数千年前的六博棋玩法线索分析也只尽于此了。总结一下上述线索如下:
六博必备博具有一个棋盘、两套每套各6个长方体棋子、六根有正反两面的箸;
六博按投掷六根箸得到的结果行棋,即随机得出16其中之一的数字以后,按数字行棋。
六只棋本为散棋,但通过某些条件可成枭棋。已知成枭条件之一为投箸投出5,但或另需棋所在某个特定位置;
拥有枭棋是胜利的必要不充分条件;
棋盘上一共十二道用于行棋,棋不是放在线上的,在某些情况下棋与棋之间会“争道”;
“张道揭畔方,方畔揭道张;张究屈玄高,高玄屈究张。”这首由六博高手许博昌所作的儿歌,或与六博行棋规律有关;
枭棋能力高于散棋之处,或在于其可以“射张食棋,下逃于屈”。
欢迎大家充分发挥想象力,拨开这几千年的迷雾,重探这曾流行几个世纪且男女老少都为之疯狂的游戏。若有关于六博玩法的更多线索,也请务必告之。最后再送大家一张广汉石刻的无限奔放的仙人六博图作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