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题目毫无疑问将令人想起陈老师那首“旅行的意义”,虽不抓耳朵却很有名。我用这个题目写下这篇文章,是想对这两年以来所做的桌游设计工作加以梳理和审视。大约从09年春天开始,我决定将设计桌游作为一项重要的业余爱好,到今天为止,有创意大概20个,成品游戏两个,其中《北斗神拳》获得了第一届CBGDC优秀创意奖。作为一个稍有经验的桌游设计者,在这里,我要扪心自问,也要向所有立志于从事桌游设计的同好们提出一个最为基础却也至关重要的问题:我们为何要设计桌游,或者说,设计的意义何在。
一
我们为何要设计桌游?这首先涉及到什么叫设计。这个问题每每引起无休止的争端和谩骂,却没人能说个水落石出。设计,而不是照搬,不是抄袭,同时又不是单纯的拍脑门,不是漫无边际的遐想,维持设计成为设计的尺度到底在哪里,我们何德何能称自己为“设计师”?一般来说,人们鄙视照搬和抄袭,却又说不清楚它们同设计的区别到底在哪。三国杀之于bang似乎不算抄袭,但三国斩之于三国杀却招来口诛笔伐。游卡真的设计了三国杀吗?那么腾讯也以同样的方式设计了英雄杀吗?没人能说个明白。那么如果你自称一个“桌游设计者”,你心中的“设计”又应该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呢?无疑,“设计”首先应当是创造,设计的东西理应是新的,在你设计之前这个东西并未存在过。正如我设计了一张桌子,在我设计它时,它还没有被打造出来。但是在我设计桌子之前(例如这是一张原木的四脚方桌),我首先知道桌子的材料可以是木头,它可以有四个脚(不是五个或三个),它要做成方形而不是圆形。这些要素并不是我新造出来的,而是来自于千千万万的木匠的制作经验(当然,当你回溯到最后的时候,这些要素可能成为先验的数字或形状,进而导向另一个无比困难的哲学问题)。我所做的不过是在木头或塑料,四脚或三脚,方形或圆形这些前人已尝试过的要素里拣选若干,组成一个新的搭配,那么我是否抄袭了前人?对这个问题,人们的答案往往是否定的,但答案往往没问题那么简单。譬如说,我的朋友A做了一张四脚方桌,我也仿造了一张,只不过将桌子的四个直角削成圆弧,令桌面变成了圆角矩形,我是否抄袭了他?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更为模糊,也更为艰险。但更糟的还在后面:如果我在一张方桌上盖了一层漂亮的桌布,我就设计了一张新桌子吗?某种意义上讲是的,因为你创造了新的配搭;但如果我把一层桌布扯掉,换成另一层桌布,这依然是一个新的设计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谁知道。
在我们讨论的这个领域里,我们经常能看见一张又一张圆角方桌;在中国的圈子里,我们经常能看到换来换去的桌布。当我们把投两个六面骰生产资源,资源交换,得分获胜和海岛与开拓者背景等等要素集合在一起时,我们得到卡坦岛,当我们把海岛和开拓者换成魔法和城堡,我们得到魔法古堡;当我们把好人坏蛋叛徒、打人有距离、摸牌得好处和西部背景等等要素集合在一起时,我们得到bang,当我们把西部背景换成东汉末年,我们得到三国杀,而当我们把杀换成斩或把吕布换成成吉思汗,我们得到三国斩乃至英雄杀。这篇文只是就事论事,没有褒贬任何桌游的意思。当我们退化到在桌布上画一笔即声称这是一张新桌子时,我们在设计吗?答案可能很荒谬,但也很真实,这样依然是设计,因为你做出了一个之前从来不存在的东西。哪怕是,你把一张桌子从一个地方挪到了另一个地方,你依然在“设计”,笔记本、掌机、iphone,好多东西都是这样设计出来的,而使用他们的人觉得这是大功一件。问题在于,作为一个设计者,你觉得你的设计够劲吗?
二
我们为何要设计桌游?为了钱?为了名声?为了自己的单纯爱好?抛开其他领域的设计者不谈,设计桌游的人面对这个问题,嘴角可能泛起一丝苦笑。目前业界给设计师的利润分成可能是1.5%到3%,假如说你设计了一款游戏,卖了10万元,那么你获得的收入可能是1500到3000元,可能还要交上几个税点的个人所得税。三国杀的成功激励着每个中国的桌游设计者,但不可否认的是,三国杀的制作者并没有“设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他们设计的是一个新的背景(而这个背景取自三国),以及一个新的市场(这个市场就是我们的祖国)。我相信他们给了美工若干稿酬,却没有一个所谓的“设计师”,他们挣得是良心钱,来自于辛勤的推广和渠道的铺设,但绝对不来自“设计”。这也许是很多设计者都很难面对的现实,那就是,你所谓的“设计”其实只在整个产业链中占据很小的一个环节,人人都有脑瓜,人人都可以拍脑门想出一个桌游来,但厂商为什么要为你的突发奇想承担风险?要他们这样做,只可能有两种情况:一,你自己就是厂商,乐于承担自己的风险;二,你在业界混了多年,你有许多成熟作品,让别人对你的头脑有信心。如果是情况一,你成为的并不是一个设计者,而是一个在资本的海洋里乘风驾驭的可敬商人。如果是情况二,这就涉及到另一个与钱高度相关的动力,你已经想要投身于这个行业,你需要名声,需要别人的认可来给你的大脑镀上金边,然后让你半年或一年的全身心投入不致于只平均分到200到300元每月的收成。如果是那样,请让我提醒你,目前餐厅服务员的月工资大概处在每月1500到2000元的水平,你尊贵的大脑绞尽脑汁所得的回报大概相当于每月端六天盘子,如果想端到更多天的盘子,你大概需要五到十年的青春来建立威信。我假设,接触到桌游的人至少念到了高中或大学,请想像一下大学毕业后五到十年能创造出的财富总和。如果你想要靠这个行当来支持整个生活,那你最少要做到像RK一样优秀,当然,RK在全职设计之前,也在证券业呆了很长一段时间。
如此看来,为名或为利而去设计桌游,对于我们普通老百姓来说似乎并不是什么好选择(当然,吴大是个特例,但我们可以知道他为桌游付出了多少年光阴)。那么剩下的理由大约是自我实现(我只想见到我的名字印在盒子上)和乐趣使然(设计对我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快乐)。这些理由很愉快地回到了上一部分结束时的那个问题:你觉得你的设计够劲么?当你觉得你的设计很够劲,很为之一振时,你实际上已经实现了自我,也品尝到乐趣的甘美,但市面上现有的大部分所谓“设计”,可能都很难让他们的主人有这种为之一振的感觉。我把富饶之城放到九州世界,我会为之一振吗?我把魔城马车和暗影猎人拐带到抗战时期,我真的会高兴的跳起来吗?这些问题无须有答案,因为它们都只关乎设计者本身。任何行业都有职业操守和道德准则,当人们骂着抄袭或山寨时,设计师们往往不会面无表情地坐在电脑前,而是会沉默着抿着嘴角。我相信,大部分的设计师的心底都藏有自己的梦想,这些梦想可能来自儿时的嬉戏,也可能来自失落的恼火。大部分的设计师心中都有魂在燃烧,那是他们做桌游的生命之魂,设计之魂。
三
我见过不下五次有桌游设计师抱怨版权保护的问题,有的时候是不愿放出全部规则,有的时候是指责有人偷了自己的游戏。大部分的时候这些抱怨最后都会指向中国特色:只有在中国才会这样,外国的情况会好得多。在很多时候,“外国”都是一个好用的字眼,不光中国人认为外国的月亮比较圆,当马可波罗横跨欧亚大陆来到我们的黄土地时,他也向其他外国人吹嘘这里遍地黄金,而后者信以为真。出国之前,我对国外桌游产业的情况就抱有怀疑,出国走了一趟之后,我认为我的怀疑是准确无误的。我没有去德国,但是奥地利就在德国旁边。我在机场见过孩子们玩uno,玩大王鲍,甚至玩卡坦,但我也见到dixit、农场主以及一盒一盒的卡坦静静地呆在玩具店的角落,也许两柜子,也许三柜子,但他们是跟玩偶和布娃娃放在一起的,如果有成年人进入店铺,他多半是带着自己的孩子,或是为自己的孩子而选购。也许德国的情况会好一些,但不可否认的是,桌游比起其他娱乐(触觉的、听觉的或视觉的,例如滑雪、古典乐和x360)仅仅是很小的一块布丁,人们都乐意在吃过正餐之后小小的来一块,但不会指望靠它填饱肚子。如果达文西确实有大脑,它似乎应该跑到中国来起诉游卡,但事实是,一个桌游业的“大”公司可能算不上一个视频游戏业的“小”公司,bang的受众不像我们想象中的那样大,而三国杀的玩家也未必是达文西的红海市场。很令人扼腕的是,我们往往紧紧攥着手里的小鹌鹑蛋,以为它会孵出一只受用不尽的金鸡,农场主和波多黎各争夺着bgg榜首,玩具店里一排排的却依然是简洁明快的卡坦。你的设计真的令你感到够劲吗?还是它也会让玩过它的每一个玩家感到够劲?事实是,让每一个玩家感到够劲的游戏也许不存在,但让大多数玩家感到够劲的游戏却有很多,不止让你感到够劲的这一个。大多数的玩家不想进门萨俱乐部,他们要的只是路灯底下一把双升,快餐店里一通杀闪桃,而这种简单的快乐可能正是高贵的你所鄙视的。如果你很幸运的不鄙视它,反而去追求它,你可能就不那么在乎自己是否觉得够劲,从而又陷入前面那个小问题:为什么是你?简单的游戏有很多,为什么选择你这一个?桌游的发行商可能已经有了大把大把的设计师在为他们辛勤工作,或者你也愿意放弃远大前程,成为蚂蚁中的一只?当然,选择有很多。你也可以坚持自己的信念,要做一个令自己满意的游戏,不过这样其实更无法令你的游戏离出版更远,别忘了,没人会随便为你的拍脑门买单。说到这里我们要跳过富二代,因为他们完全有权力自己开个公司把钱烧到自己的作品上。
设计的意义何在?是为了钱,为了名,为了手里攥着那颗小鹌鹑蛋,还是仅仅为了自己的梦想和创造新东西的快感?如果我成功的让你沮丧地发现,设计桌游并不能给你带来财富和名声,那答案可能也很清楚了。如果你真的是为了设计本身而去设计,那么你不应对你同样怀着设计之魂的同好严防谨守。如果他真的是个gamer,是个designer,他将会对你的东西嗤之以鼻,而暗暗地下定决心要作出一个和你的东西一样令人赞叹的新宝贝。这个时代是个山寨的时代,原创的呼声总是那么的稀少。说到这里,设计的意义之一起码是找出和你志同道合的人,让你们为成功和失败,欢笑和沮丧,汗水与眼泪,酒精与可乐而荣辱与共。 也许我们该有个设计师工会,以设计者共同的名义发布我们的作品,让这些小小的鹌鹑蛋有朝一日成为昂首的金鸡。